虾皮店铺分析写成报告,结论该从哪儿来
结论不从那一堆数里自己长出来。表摆得再整齐,公式跑得再顺,它们给你的是一批加工过的材料;从材料到一句能拿出去的话,中间那一步得有人站上去。这一份东西存在的那一层,就是这中间的一步。
结论也不从别人的语气里来。有的人写东西习惯用很重的语气,把一段陈列写得很像结论,读的人被那种语气带着走,看完之后却说不清到底被要求做了什么。语气不是结论,结论是一句能单独站住的话。
结论来自一个具体的取舍。你把一批店里挑出该先跟的那几家,就意味着你同时放掉了另外几家。这两件事合起来才是一条结论,只写跟谁、不写放掉了谁,读的人看到的就是一份不完整的候选名单,这条结论也就落不了地,别人追问一句为什么不是那几家,你就得从头再讲一遍。
所以要写出一份有结论的东西,动笔之前先要回答两个问题:这份东西是给谁看的,看完之后希望他做什么。这两句答不上来,后面的三块就不知道该往哪儿摆,写出来多半是一份很全的资料,读的人从里面找不到一个能接着做的动作。
还有一层来源容易被漏掉,就是结论最好从一次具体的分歧里长出来。你看这批店的时候心里有过犹豫,到底是先跟那一家还是先跟这一家,把这次犹豫和最后怎么定下来的写清楚,这条结论就带着它自己的来路。
结论的粒度也要跟读者配得上。给同伴看的那一条,可以细到该从哪一家先动手;给管这摊事的人看的那一条,往往要收到这一个类目值不值得继续投这个层面上。粒度不对,读的人会觉得自己拿到的不是他要的那一句。
还有一件常见的事,是结论写到一半发现数不够。这时候有两个选择,一是把结论改成数撑得住的那个版本,二是先不写结论,把差的那一项标出来等补齐。硬把数撑不住的结论写下去,读的人一核对就会看出中间那段是空的。
要把结论这件事做扎实,有一个笨办法很好用,就是先把结论写在一张纸上,再回过头看手上有哪些数支撑它。支撑不住的结论要么改,要么把缺的那一项补上,这个顺序比先摆数再想结论要省事得多。
结论还有一个要小心的位置,就是别把它写成一个承诺。先跟这三家这句话是判断,跟了这三家下个月就起来这句话是承诺,两者长得像,分量不一样。写的人一时顺手写成后者,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拿它来对。
还有一件事是结论要不要带上不确定。手上只有一小批店的时候,结论后面加半句说明它是在什么基础上说的,这不是打折,是让读的人知道该按多重的分量去接它。不加这半句,一条小样本上的判断会被当成一条通则。
结论还有一个数量上的度。一份东西里摆三到五条结论,读的人还能记住并且排得开先后;摆十几条,它们之间就会互相打架,每一条的分量都被稀释,读到后面他连第一条是什么都记不清了。
把这几条收一遍,写结论这件事其实就落在两个动作上:先写出一句能单独站住的话,再想清楚它是在什么范围里说的。第一个动作让这一句能被人拿去用,第二个动作让这一句不至于被用到它管不着的地方。两个都做到了,这一句就既不空也不飘。
还有一件跟结论有关的事是留一条后路。结论写得再准,过一段时间看也可能不成立了,在写的时候顺手标一句这条结论是在什么条件下得出的,将来改起来有地方下手,也不至于整份推翻。留了这条条件,将来改的时候就知道是条件变了还是判断错了。
这几节说的是同一件事,结论的价值在于它把一个取舍摆到明处。挑了哪几家、放掉了哪几家、按的是哪一段时间,这三样都在,读的人才有东西可以接,也才有可能提出不同的意见。一条没人能接、也没人能反对的结论,其实还不算一条结论。
还有一层是结论的语气跟它的依据量要配得上。依据只有一栏数的时候,结论写成一个倾向比写成一个判断更合适;依据铺开了好几层,结论就可以收得更硬一点。依据薄的时候把话说满,一次核对就会把这一条推翻。
把结论这件事放到整份东西里看,它其实是最短的一块,也是最难写的一块。写它花的时间往往比写依据还多,因为前面那些是整理,这一块是从整理里往外走的那一步。这一块短,但它是整份东西里唯一不能由别人替你写的地方。

这五个动作里,中间两个最常被跳过,跳过之后整份东西就只剩陈列(人造示例)
店铺报告的三块该怎么排
第一块是结论,排在最前面。它要是一句能离开这份东西单独成立的话,别人在别处转述你这一句,意思不变。写在这里的结论越早出现越好,读的人没必要先看完三页依据才知道你想说什么。
第二块是取舍理由。这一块解释你为什么选了这几家、放掉了那几家,以及为什么用的是现在这个口径。它在报告里的位置不该被放到最后,因为读的人看结论的时候脑子里立刻会冒出来的就是为什么。
第三块是依据的范围。这一份的结论盖了哪个站点、哪一类货、哪一段时间,在这三样上说清之后,读的人才知道这句话能用到哪儿、换一批店还成不成立。这一块不做,结论会被拿去套在它管不到的地方。
这三块的顺序是先说结论,再说为什么,最后说清它盖了多大范围。把依据那一块提到前面来,读的人要先费一段力气才能看到你要说的话,中间那一段他可能就跳过去了,跳过去之后剩下的印象只剩一堆数,等于你花的力气白搭。
三块之外还有一样东西要摆在哪,就是这份东西的读者是谁。它不占一整块,往往一行就够,放在最前面或者落款那一行都行。写清给谁看,读的人才知道这份东西的分寸是按谁的需要定的。读者写在了开头,后面每一块的详略才有一个人可以对着配。
三块的详略也有讲究。结论那一块越短越好,一句到三句;取舍理由那一块可以长一些,它是回答疑问的地方;依据范围那一块要写准不要写多,把站点、类目和时间这三样交代清楚就够。比例定得下来,读的人读起来就有节奏,不会在开头就撞上重内容。
三块之间最好能互相指得回去。结论里提到的先跟这几家,在依据那一块应该能对应到具体是哪一栏数;取舍理由里提到的放掉了那几家,在范围那一块应该能看出为什么它们落在范围外。对应不上的那一处,通常就是后来临时补进去的内容,值得再核一遍。
还有一件事是三块的顺序要跟着读者换。给熟悉情况的人看,结论在最前面很顺;给完全不熟悉的人看,往往要在最前面加半句交代这一份讲的是哪一批店,不然他读到结论那一步还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还有一块可以放在结尾,就是这份东西之后要跟进什么。它不属于三块里的任何一块,但它把这份东西跟下一份接上了。写清过多久回来看一次,读者就知道这份东西不是一个终点。写清了回看的时间,这一份就不是一个孤立的终点,而是一段中间。
三块里最容易写坏的是取舍理由那一块。它要有具体的对照,不能只说综合考虑之后决定这几家。把放掉的那几家各自差在哪写上,读的人才有东西可核,而不只是接受一个结果。没有具体对照的取舍理由,读的人只能选择接受或者整份推翻。
依据范围那一块可以写得很短,但要写在同一个位置。每一份东西的范围都写在同一个地方,看的人养成了习惯,会自己去那个位置看一眼再读结论。位置换来换去,他每一次都要重新找,几次之后就不找了。
这三块排完之后,还要检查一遍它们之间的对应关系。结论里说到的每一项,理由那一块应该有回应;理由里提到的每一次取舍,范围那一块应该能兜住。对应不上的地方,多半就是写的时候临时加进去的内容。
还有一样是这三块各自的长度比例。结论那一块短,理由那一块中等,范围那一块也短。写出来一个两头短中间长的形状,读者读起来是有节奏的,不会在开头就撞上一大段依据。比例一旦固定下来,读的人也养成了从哪儿开始、在哪一段停住的习惯。
三块的标题最好直接写它是什么,不要写成有文采的短句。写着结论两个字的那一块,读的人一眼知道那是结论;写成一个抽象的短语,他得先读一段才反应过来这一块在说什么,这一段读的力气就白花了。
还有一件是三块写完之后的顺序检查。把三块的标题连起来念一遍,能不能先后成一句话。念得下来,说明这三块的顺序是对的;念下来发现中间断开,那多半是把某一块放错了位置。顺序检查花不了一分钟,但它能挡掉一整份东西读起来别扭的情况。
三块这个分法不怕重复用。这一次是对这几家店,下一次是另一个类目,同样的三块照样够用。结构稳定下来,写的人省力气,读的人也养成了从哪儿开始看的习惯。结构稳了以后,你还能把上一份和这一份并排放着看,判断的走势自己就出来了。

越靠后的那几种,读的人越要靠自己把判断补上(相对值)
把过程当结论,报告就白写了
过程当结论最典型的样子是把做过的事一条条列出来。这一周翻了哪些页面、筛掉了哪几家、又补查了哪几项,全写完,最后没有一句话说这些事指向什么。读的人看完知道你干了活,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第二种是把数搬过来当作结论。一行一行摆着销量档、上新条数、评价分数,末尾添一句整体情况如上。这句话不是结论,它只是把数又数了一遍。数本身不会替你回答该跟哪几家这个具体的问题。
第三种是把结论写成了形容。这几家整体表现不错这句话,读的人不知道不错是按哪一项说的,也不知道不错到该做什么的程度。这类句子在报告里很顺畅,但它传递的信息跟没写差不多,读的人拿它没法判断下一步该怎么动。
这三种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把陈述和判断混在一起写。判断那一句要能被单独摘出来,摘出来之后还能站住;摘出来就散架的那种,多半还停在陈述那一层,它需要上下文才成立,也就没法被别人拿走去用。
还有一种是结论被写成了数字的搬运。这一家的分是六十二、那一家是五十八,两句话摆在一起看着像在比较,实际上你只是把表里那两个数搬到了句子里,它们之间的差别说明什么,还是空的。
过程当结论还有一种变体,就是把方法当成结论。这份是按同一层级口径一致的数收出来的,这句话说的是这份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不是它得出了什么。方法写进依据那一块合适,放在结论的位置上就成了没说。
要看出自己有没有踩到,一个办法是把报告里带结论性质的那几句单独抄出来,抄完读一遍。读完之后你知道该做什么、知道该找谁,这几句才算站住了;读完还是只有一堆印象,那几句就还得改。
这三种情况的共同代价是时间。写的人花在整理上的力气一点没少,读的人还得再花一遍力气把这些整理翻译成判断,一份东西如果从头到尾要读的人自己再加工一遍,它传递的东西就很有限。
还有一种情况是过程写得比结论还长。同一份东西里,记录那一块占了七成篇幅,结论那一块只有两行。写的时候是因为过程好写、结论难下,读的时候这两部分的实际分量就正好反过来了。篇幅比例反过来的那一份,写的时候顺手,读的时候处处要自己找重点。
要处理这个反比,一个做法是先动结论那一块。先把结论写到你自己满意,再回头决定过程那一段留多少。结论先立住,过程就变成了支撑它的材料,而不是一份必须被读完的流水。先动结论这个顺序看起来别扭,实际能省掉写完之后大段返工的力气。
还有一件事是过程里哪些细节值得留。判断标准不是这个细节花了多少力气,而是去掉它之后结论还站不站得住。站得住的细节可以删,删不掉的才是这几次取舍里真正的关节。留下来的那几个关节,才是这一份东西里别人真正拿不走的部分。
写完这两块之后,还有一个检查方法,就是把结论那一块单独发出去,看收到的人能不能照着做。能,说明这份东西的判断是独立的;不能,说明结论那一块还在靠过程那一段撑着。独立发得出去,是这一份东西合格的第一条线,也是最容易自查的一条。
还有一种情况是结论写了,但它跟过程里的材料没关系。前半段的记录指向这几家店值得看,末尾的结论却是这一类目前可以继续做,两者之间缺一步,读的人会以为你在讲两件事。中间缺的那一步不补上,读的人只能自己猜你想说的是哪一件事。
要接上这一步,有一个做法是在过程那一块末尾单起一句,写清上面这些材料合起来指向什么。这一句就是往结论那一段过渡的那一步,有它,两份内容是一条线;没有它,读的人得自己跨过去。
还有一件是过程里的数摆放的顺序。先摆反常的那几项,再摆正常的,读的人会自己往结论那边走;从头到尾按同一顺序平铺,他会把反常的那几项也当成常规数据看过去。同一批数不同的摆放顺序,会把读的人带到两个不一样的落点上。
把过程这一块收好之后,还有一步可以做,就是数一数这一块里有多少内容是能在别处查到的。能在别处查到的那一部分只需要留一个位置,真正非放不可的是你在这几处做过的判断。把能在别处查到的内容压成一句指向,整份东西的密度会明显不一样。
| 报告里的一块 | 为什么非有不可 | 缺了会长成什么样 | 通常放在哪 | |||||||||||||
|---|---|---|---|---|---|---|---|---|---|---|---|---|---|---|---|---|
| 结 | 论 | |||||||||||||||
| 读 | 的 | 人 | 第 | 一 | 句 | 要 | 拿 | 到 | 的 | 就 | 是 | 它 | ||||
| 整 | 份 | 东 | 西 | 变 | 成 | 一 | 份 | 资 | 料 | , | 读 | 完 | 没 | 有 | 动 | 作 |
| 最 | 前 | 面 | , | 能 | 单 | 独 | 站 | 住 |
没有下文动作的报告一眼就能认出来
认它的第一个记号是结尾。看完之后你合上这份东西,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哪一件事,也不知道该跟谁去说这一件事。一份东西如果没有落成一个动作,读的人只能自己替它想一个,想出来的那个方向对不对,写的人已经管不着了。
第二个记号是它没有时间。结论是这一段时间里先跟这几家,还是接下来一个月先跟这几家,这两个说法听起来差不多,实际的动作差别很大。没有时间,读的人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时候要执行,他会把一句当下的判断当成一条长期的方向来用。
第三个记号是它没有署名。一份没有署名的东西,谁都可以说它是别人整理的;出了问题也找不到人问当初那条结论是按哪一批数下的。署名在这一层不是形式,它把这份东西跟一个具体的人接上了。
还有一个记号是它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留着。结论里写着可以看看这几家,也可以再看看那几家,读的人拿到的是两个方向,等于回到了问的人自己身上。留活口看着稳妥,实际上是把这一步的判断又退了回去。
还有一个记号是它在结尾堆了一句祝愿或者期待。写到这里希望这些内容对你有帮助,这类句子一出现,多半说明写的人自己也不确定这些材料要指向哪个动作,于是用一个客气话把最后那一步盖过去。
认它的另外一个办法是看完之后问自己一句这份东西的下一步在谁手上。答案落在自己手上,它就更接近一份参考;答案落在一个具体的角色上,而且那份东西里写了这个角色该做什么,它才是真的一份能推动事的东西。
有一类东西天生就不是为了推动动作的,比如留档。留档那一类不要求写出下一步,但它要求写清时间和范围,因为未来的读者最需要的正是那时候的处境。判断一份东西该不该带动作,先看它属于哪一类。
这两类混着写是常见的一种毛病。一份东西前半在留档、后半在要动作,读的人读到一半才发现前面那些记录不是用来支撑某个决定的,于是他会回头重读一遍,这一遍的力气本来可以省掉。两类混在一起,读的人得先判断自己在读哪一类,这一段就白读了。
还有一种情况是动作写了,但写得没法执行。下一步要加强关注这几家,加强关注这四个字不指向任何一件事,收到的人还是得自己决定关注什么、关注到什么程度。可执行的动作要落到一个具体的对象上,含糊的动词等于没有动作。
可执行的动作通常有三个部分: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再回看。三样里缺一样,收到的人就还要自己补一块。补出来的那一块每个人补得不一样,同一份东西在不同人手上会走出不同的结果。
还有一件是动作的数量。一份东西里列七八个动作,等于没有重点,收到的人会挑一个最容易的那个做。一到两个动作,把该做的排在前面,这份东西才真的在推事情往前走。动作收在一两个,把该做的排在前面,这一份才真的在推事情往前走。
动作这一块写完之后,可以自己做一次代入:假设你明天早上拿到这份东西,第一件事会去做什么。答得上来并且这件事是这份东西里写着的,这一份就合格了;答上来的是另一件事,说明真正该写的动作没写进去。
还有一件是动作要落到一个能被找到的人身上。写着要去联系的那一方,要写清是哪个角色,写着要去核的数据,要写清来自哪一份。含糊的角色等于没有角色,收到的人还是会把它放在那儿。
动作也可以写成一个观察动作,不必都是干一件事。过两周再把这几个数摆一遍看有没有变化,这也是一个能执行的动作,它不需要谁去谈什么,只需要一个时间点。留档那一类的东西,往往用得上这种动作。
还有一层是动作跟结论之间的对应。一条结论配一个动作,读的人能顺着走过去;三条结论只配一个动作,他会不知道另外两条要不要处理;一条结论配三个动作,他会不知道从哪一个开始。对应关系摆平了,读的人才知道这一份东西里哪一句要配哪个动作。
把这几条收在一起,一份能被推动的东西长这样:前面有一句能单独站住的判断,中间有为什么是这一句,后面有一个写清做什么、做到哪、什么时候回看的动作。三样都在,这份东西才算写完了。
报告比图多出来的那一层是什么
多出来的第一层是一句能传出去的话。图要在场才看得见,别人拿走图还得配一段说明;一份带结论的东西,那句结论可以单独被转述出去,转述几手之后意思也不容易散掉,这一层是图给不了的。
多出来的第二层是取舍的理由。图只呈现形状,它不会告诉你为什么这次挑这几家;理由写在报告里,别人不同意你的结论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以对着改,而不是只能把整份东西推翻重来,改起来也就有地方下手。
多出来的第三层是范围约束。这条结论盖的是哪个站点、哪一段时间,写在报告里就成了一条边界。别人拿这份结论去说明的范围之外的事,你可以指着那一行说这不是它管的地方,边界落在纸上,比事后在嘴上争要省事得多。
还有一层是落款。落款之后,这份东西从一个整理变成了一个有人认下的判断。别人要挑战它,就知道该找谁;要沿用它,也知道出自哪里。这一层在图和表上都没有,它们天生不带署名,也不带一份被认下来的判断。
多出来的还有一层是它能被改。图上一根柱子不满意,你只能重画,改不了它想说什么;报告里的结论不同意,读的人可以指着取舍理由那一段说应该换个口径,两边在同一句话上把分歧说清,再改一个版本出来。
这一层也带来一份责任。能被改意味着这份东西会被反复看、反复讨论,写的时候就要想好哪些地方是留白的、哪些地方是钉死的。把每一句都写得含混,读的人改不动,这份东西也不会往前走一步。
还有一层是它把日期写在自己身上。图表公式都能不带日期地摆在那儿,报告里通常要写清这是哪一段时间的事。写上了这个日期,隔一段时间回看的时候,才知道那一句是在什么处境下说的。带上了这个坐标,隔上几个月再翻开,你还能认出当时是什么处境。
这几层加起来,报告跟其他几样东西的分工就清楚了。前三样把材料加工到能看的地步,报告这种载体把材料加工到能被一个人拿走去用。这不表示报告比前三样高一等,它只是在链条上多接了一段,那一段的活别人接不了。
多出来的还有一层是它可以被引用。别人在别的地方说这件事的时候,可以写上一句按照某一份东西里的结论,这句话带的不只是内容,还带着一份出处。图很难被这样引用,因为它没有一个能被指向的句子。
能被引用也意味着它会被拿去承担它没说过的东西。有人引用了你的结论,却把它用在另一个类目上,这种事挡不住,只能靠范围那一块写得足够清楚,事后至少能说清原话管到哪。范围写得足够清楚,这一条结论被引用到哪儿、没管到哪儿,事后都说得清。
还有一层是它把一段时间的判断留了下来。同一批店,三个月前你写下了一条结论,三个月后你又写了一条,两条放在一起,你能看出自己的判断是怎么变的。这个过程在图表公式上都留不下来,它们只留着当下的加工结果。
这几层加在一起,报告真正多出来的是一个人称。图表公式是无人称的,谁看都一样;报告有一个人在后面,他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依据到哪儿为止,三样都挂在这份东西上。三样挂在一起,这份东西才算有一个能负责的位置,而不只是一叠材料。
这一层也带来一个限制,就是它对写的人有要求。一份无人称的图谁都能画,一份带署名的东西不是谁都能写,因为它要求写的人把判断认下来。写的时候含糊过去,署名那一行就成了一个形式。
还有一层是它能把一批店的结论接到更早的一份东西上。上一次你写了什么、这一次为什么改,两句放在一起,读的人看到的是一个连续的过程,而不是几个互不相干的结论。两份东西之间能接上,读的人看到的才是一条判断的走势,而不是几个孤立的结果。
多出来的这几层也决定了它不适合频繁重写。一份东西如果每周都出一版,每一版的结论都在变,读的人会开始怀疑这套判断本身是不是稳的。结论这一层要有一定的稳定期,变化留给依据那一层去更新。
这几层合起来,报告在链条上的位置就是最后一站。前面的加工都为了这里能把话交出去,它是链条的出口,不是链条的上游。把出口那一头堵上,前面做得再细也只能留在自己手上。把出口那一头堵上,前面每一层的加工都只能停在自己手上,谁也接不走。

中间三行属于放着可以、缺了也不至于没人接手的那一层
这份店铺报告要说服的是谁
读者是谁决定了第一页写什么。给一起做事的同伴看,他关心的是先跟哪几家、下一步要不要动手,第一页就该把结论和动作摆出来;给管这摊事的人看,他还关心依据够不够硬,第一页后面要跟上范围。
给外面的人看是另一种写法。他们不熟悉这批店,第一页要先花一句把范围说清,说清这是哪个站点、哪一类货,不然后面每一条结论他都要先问你一次上下文,问上几次这份东西就没法看了,也没法往下传。
给三个月之后的自己看,写法又不一样。那时候你已经不记得当时的口径了,所以口径和取数的时间要写得比给别人看的时候更细。留给自己的东西省掉的那几句,最后都得靠回忆补,而回忆多半靠不住。
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分法,看这份东西是要说服还是要留档。说服的那一种,第一页要把力气花在最能打动人的那一句上;留档的那一种,第一页要把范围和时间写得让人查得到。两件事可以放在一份里,主次得分清。
读者不一样,连语气都会跟着变。给一起做事的同伴看,可以用短句,可以直接说哪一家先跟;给不管这一摊的人看,句子要完整一些,每个专有说法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要顺带交代一句。句子长短跟着读者调,读的人不容易在陌生的说法上卡住。
还要分清读者是只有一个人还是有一圈人。一份东西要给一圈人看,结论就要写得能被单独复制出去,因为多数人不会完整读一遍,他可能只看到被别人转述的那一句。那一句站不住,这份东西在一圈人里的效果就散了。
读者还会决定你要不要放不利的那部分。给信任你的同伴看,不利的那几家摆出来反而增加分量;给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投的人看,你得先把不利那部分和他的顾虑对上,再说你的结论,顺序反过来他会觉得你在绕。
把读者定下来之后,还有一个动作是做一次试读。找一个跟真实读者情况接近的人看一遍,问他看完想做什么。他的回答跟你的预期差得远,说明第一页该改,这种反馈比自己在心里过一遍要准得多。
读者还会决定你放不算数的那一部分。同一批店里总有几家数据不全,给同伴看,这几家可以直接标一句略过;给外面的人看,略过这件事本身就要交代,不然他会以为你漏看了。要不要交代略过的那几家,取决于对面这个人会不会自己去核。
还有一件是读者的时间。一个人手里同时开着好几件事的时候,他能给这份东西的时间可能只有一分钟。按一分钟能读到的东西去排第一页,剩下的部分留给真的会往下翻的人,这种排法比平铺更实用。
读者定完之后,还要定一遍你希望他记住的是哪一句。这一句最好只有一行,写在你落款之前。读的人合上这份东西之后能想起的,往往就是这一行,其他的内容他会忘掉大半。留下这一行,是因为合上之后能想起来的往往只有这一行,别的都会淡掉。
最麻烦的一种情况是这份东西有两个读者,而他们的关注点不一样。这时候一种做法是写成一份,把两种需要的内容分清层次;另一种做法是写两份,各给一个人。写成一份却分不清层次,两边都会觉得这份东西不是给他写的。
还有一种读者是时间。同一份东西写给自己,是留给三个月后的自己看的,那个时候的你已经不记得这批店的情况,所以写的时候要假设对方什么都不知道,范围和时间这两样要写得比给别人看的时候还细。
读者定完之后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就是定这份东西的细节线在哪儿。写细到哪一层为止,取决于读者会往哪一层追问。他追问到类目那一层,你就写到类目;他从来不问具体某一款,你也就不必把款号摆进去。
一份东西在两个读者之间传的时候,读的顺序会变。先给同伴看的那一份,后面再给管这摊事的人看,这时候中间多出来的那一段,同伴会替你补上口头说明。补的过程中说的那些话,往往正是这份东西该补进去的部分。
读者是谁这件事,说到底影响的是第一页。第一页是把这份东西里最能打动那个人的内容摆在最前面,不是把最完整的内容摆在最前面。顺序定错,后面写得再好,那个人也未必会翻到那里。第一页定错了顺序,后面写得再完整,那个人也未必会翻到那里去。

结论写得清的那一版,事后被追问的次数很快就降下来了(人造示例)
虾皮店铺分析写成报告时最常见的三种虚
第一种虚是写得很全。该有的段落一个不缺,每一段都有一批数撑着,读的人看完却什么都记不住,因为这份东西没有替他把重点收出来。全在报告里不算优点,重点被埋住了才是问题,读的人不会替你把重点再挑一遍。
第二种虚是只放支持自己的那一部分。同一批店里有两家表现跟你的结论相反,这两家不写进去,报告看起来更顺,读的人第一次碰到这两家就会开始怀疑整份东西。把不利的那几家也摆出来并说清怎么处理,比藏起来结实得多。
第三种虚是把结论写得像过程。整份东西都在说这一段时间做了什么、看了哪些数,真正的结论只散落在一两句不起眼的话里。读的人要自己从几段描述里拼出你想说的那句话,拼歪了责任还在你,而且你不在场也没法补救。
这三种虚有一个共同的起点,就是写的时候想的是这份东西看起来完不完整,而不是读的人看完会做什么。把后一个问题放在前面,会自然砍掉一多半只为看起来完整而写的内容,留下的那几段反而更站得住,读的人也更容易记住。
这三种虚之外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就是把读者已经知道的事写了大半。那一批店是怎么回事、这个类目大体什么样,写得很细,真正属于你这次新看出来那一层只占一小段。读的人会一路划过去,划到那一小段的时候注意力已经用完了。
要减少虚的那一部分,有一个可以做在前面的动作:先列一份这份东西必须回答的问题清单,每写完一块就对着这份清单划一遍,答不上的补,答了两遍的删。这份清单不用给别人看,但它能替你把力气花在要紧的位置上。
还有一个动作是写完放一晚上再改一遍。当天写的报告,你脑子里还留着整个过程的来路,读起来处处都顺;隔一天再看,那些只有你自己知道来路的地方,会明显地跳出来。放一晚上的成本很低,换回来的是那些只有你知道来路的段落全都浮出来。
在依据这一层,知虾把公开那一层的几个数摊在一个平面上,写范围和口径那两块的时候不用自己回头对一遍。替你把结论写出来那一段它不做,那一段没有别人能代,只有人认下来才算数。它只把公开那一层的数摊开,至于这一份到底该说哪一句,它不代笔。
这三种虚还会一起出现在同一份东西里。写得很全的那一份,往往也是不利的那几家不写、结论藏在过程里的那一份。三者叠在一起,整份东西看起来很厚,读的人从头到尾都很顺,合上之后却什么也没带走。
还有一个省事的自查办法,就是把这份东西压缩成一页。压缩的过程会逼你决定哪些是真的要紧的,压完之后如果只有三四行,说明原来那份的其余部分都是可以被删的。压不到一页的那一份,多半不是内容太多,是重点还没被收出来。
这几节讲的都是同一件事,报告这一层真正要交出去的是一句能被人接住的话。为了让这句话站得住,前面要有取舍的理由,后面要有范围的约束,两头都在,这一句才不是一句凭空的判断。两头都在,这一句才经得起别人追问为什么和管到哪儿这两个问题。
写这份东西盖了哪些站点、哪几类货的时候,公开那一层的数据由知虾摊在同一张平面上,有地方可以对着核。结论那一句它不写,别人后台里的数它也不去翻,这份东西里那段落的笔,始终是你自己的。
这三种虚后面还有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就是这份东西要不要写。同一批店你上周才交代过一次,情况没有变,这周再出一份,只是把数换了一遍,读的人会开始习惯性地不看,这份东西的分量也就跟着掉下去了。
还有一种情况是这一份的结论跟上一份相反。两份东西都没写为什么改,读的人会不知道该信哪一份。结论变了不算问题,变得没交代才是问题,把中间那一段为什么变写出来,两份东西就接上了。
要少踩这三种虚,还有一个习惯值得养:每次写完先看第一页能不能单独发出去。第一页单独发出去读得通、别人知道该做什么,这一份就合格了;读不通,说明重点还没提到前面来。第一页单独发得出去,这一份就有了一个不依赖上下文的入口。
这几节收完,报告这一层要做的事其实不复杂。把一段时间的观察收成一句能被人接住的话,把为什么这么收写清,把这句话管到哪儿写清,再签上自己的名字。剩下的力气花在数准不准上,那些数在别的形状里已经加工过一遍了。